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于3月11日和3月13日连续发起两场针对多国的301调查：一场直指16个贸易伙伴的“产能过剩”，另一场则将矛头对准60个经济体的所谓“强迫劳动”。
仅在3周前，美国最高法院才裁定总统无权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普遍性关税，紧急“叫停”特朗普政府的激进关税政策。
从加征普遍关税到再启301调查，在美最高法院“封死”单边关税大门后，特朗普政府为何在这一时间节点同时发起两场调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复旦大学特聘教授、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罗长远进行解析。
司法受阻后的“迂回突围”
“事实上，特朗普‘工具箱’中的选项已不多了。”罗长远直言，在特朗普政府的广泛关税令被美国最高法院宣告无效后，特朗普可动用的工具已经有限，301调查就成了美方急于采用的替代品。
根据美国联邦公报发布的文件，此次重启的301调查依据的是《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与特朗普之前试图通过行政令直接加征关税不同，301调查允许美国政府单方面认定他国贸易行为“不合理”，并据此实施制裁。据英国《金融时报》预测，此举很可能会帮助特朗普政府将关税提高到上个月特朗普关税政策被美国最高法院“叫停”之前的水平。
此外，据此法条规定及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操作惯例，一个完整的301调查通常周期较长，从启动到最终落地制裁，整个流程通常耗时12-18个月。
罗长远指出，特朗普意在突破建制派约束，或试图利用诉讼周期换取政策时间。“鉴于其第二任期的有限性及卸任预期，此类长期法律后果不在其核心考量之内。”罗长远指出，301调查的司法制约虽存在，但已无法实质性限制特朗普动用贸易工具。
本次美国发起的两场301调查分别针对16个贸易伙伴和60个经济体，中国是这两场调查的共同对象。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欧盟、日本、墨西哥、越南等16个主要贸易伙伴合计占美国2025年货物贸易逆差的87%。“分类很简单，就看美国的贸易逆差名单。”罗长远指出，除了英国等对美不存在顺差的国家被“网开一面”外，几乎所有贸易逆差来源国家或地区都在这张“大网”之中。
罗长远认为，美国这两场调查不一定是“针对中国”，而是为了覆盖不同的“打击面”，其背后有两个逻辑：一是“贸易再平衡”逻辑，针对中国、越南、墨西哥等对美贸易存在显著顺差的经济体，通过加征惩罚性关税这一单边手段，以弥补其认为的贸易缺口；二是“保护费逻辑”，针对欧盟、加拿大等军事盟友，通过关税形式强制收取其军事庇护“补偿”。
中期选举的“救急”筹码
中国电动汽车、锂电池等高端制造业是美国此次301调查中重点提到的领域。
罗长远指出，美方聚焦这些领域，除了试图平衡贸易额的差距外，还意在把中国近些年培育起来的新质生产力“通过贸易保护的方式拦住”，同时，在人工智能（AI）、半导体等新兴领域设置“防火墙”。“理由可以很武断，如以‘强迫劳动’或‘产能过剩’为借口，关键在于特朗普需要为他的行为找到一个可用的工具。”
近日，特朗普表示，将原定3月底开始的访华行程推迟约一个月。3月18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对此表示：“元首外交对中美关系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战略引领作用，中美双方将继续就特朗普总统访华事保持沟通。”
因调查启动时间紧邻中美经贸磋商及特朗普计划中的访华行程，有外界猜测，启动调查是特朗普加注的又一谈判筹码。
罗长远对此持否定态度，他认为特朗普近期行为的“剧烈波动”根源在于前段时间共和党在多场地方关键选举中的失利和美最高法院的违宪判决引发的“恼羞成怒”。他指出，特朗普随后在委内瑞拉、伊朗等地缘政治问题上的“动作变形”，以及此次密集启动301调查，都是为了开辟新战场以找回平衡。
今年11月，美国将举行国会中期选举，特朗普所属的共和党面临着极大的压力，不仅可能丢掉众议院，参议院的主导权也岌岌可危。
“对特朗普而言，中期选举之前必须‘精锐尽出’。”罗长远说，无论特朗普能否真正复兴美国的“铁锈地带”，他都需要在中期选举前向选民展示“我尽力了”的姿态。但这一策略正面临“巨大风险”：301调查的长周期性、美伊冲突走势不明，可能导致共和党内部出现裂痕，从而对中期选举造成反噬。
中国需保持战略定力
世界贸易组织（WTO）争端解决机制早在上世纪就已裁定，美国单方面认定他国贸易行为违规并实施制裁的做法违反多边贸易规则，然而，美国一再滥用301调查，将国内法凌驾于WTO多边规则之上，暴露了美国对多边机制合则用、不合则弃的功利化态度，不断削弱国际社会对规则稳定性的信心。
罗长远指出，自2018年贸易战爆发以来，特别是受“特朗普2.0”时期加征关税的影响，“全球供应链的重组早已进入深刻变革期”。“此次301调查既不会进一步加剧供应链的断裂，也不可能削弱已有的重构趋势。”
面对美方的双重施压，国际社会如何应对？近期，欧盟委员会就美方潜在的关税威胁表示“严重关切”，并暗示可能启动反制措施；印度官方也在第一时间明确表态，推迟签署美印贸易协议。
罗长远分析说，目前中国“实际上处于一个非常独特的位置”。从宏观数据看，中国不仅是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更是全球绿色转型产业链的核心枢纽。基于此背景，罗长远认为中国在应对美国此次301调查，以及近期的委内瑞拉、伊朗局势上“展现了极高的战略定力”。“要实质性推动对美关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与特朗普进行直接对话。”他表示，在双边框架下解决问题，保持战略定力，不被对方的节奏带偏，才是当下最理性的一种选择。
本报北京3月19日电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继璇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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